天权的裂痕
第六章·天权的裂痕
我第一次见到阿湘,是在一个很早很早的早晨。那时候我大一暑假来四会学做翡翠。我单手骑着自行车,另一只手抱着一堆料子。大多都买亏了。但那个年纪的我,其实也很清晰地知道,买亏料子是学成翡翠的代价。那个阶段我能看到自己的不足,贪婪和恐惧非常平衡,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权两边溜达。
那时候的四会,总有一种潮湿的感觉,空气中有油锯的机油味,也有玉石切开后的粉末味,很多加工厂开门都很晚。我那天起得特别早,一个人抱着料子,沿着国际玉器城那边一路找工厂。
天刚亮,街上没什么人,卷帘门基本都关着,只有一家小档口,门没有完全关。我记得很清楚,在一堆片料和翡翠圆柱的工厂中间,有一个来料加工的门头,卷闸门留了一条很窄的缝,大概三十公分。
我站在门口敲了敲,没有反应。我又轻轻敲了敲,还是没人。于是我小心翼翼把门往旁边拉开一点,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。里面很暗。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睡觉,沙发很旧,是那种皮已经裂开的旧沙发,旁边放着一把拐杖。他身上盖着一条很便宜的珊瑚绒毯子,整条毯子连脸也全盖了进去,毯子底下人的轮廓很明显。他的左腿少了一大半。
我当时心里一惊,那种感觉不是害怕。只是在我十几岁的那个年纪,很少那么近距离地看到一个真正残缺的人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你原本一直以为,人生只是“成”和“败”的问题。
忽然有一天,有人把另一种东西放到了你面前。
命运。
一种你以前反复思考,但却没有真实感受过的沉重感。
他的头没有露出来。我站在门口,小声问了一句:“老板,在吗?”
他没起来,只是裹在毯子里回了一句:“干嘛?”
声音很懒,像刚从梦里被拽出来。
我说:“我有点料子,想加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我:“急不急?”
我说:“不急。”
然后我就看到,他很慢很慢地从沙发上撑起来。先是伸手到处摸,摸眼镜。摸了半天,才摸到眼镜戴上。然后另一只手又继续摸,摸拐杖,摸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根拐杖握住。接着,他一点一点撑着自己站起来。可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脸上露出一种笑容。那种笑容我印象非常深刻。那种笑不是突然大笑,是很自然地,像一个人把窗户打开了一点。直到后来很多年以后,我都一直记得那个笑,因为那个笑很奇怪。它不是那种“开心”的笑,也不是“讨好”的笑,它更像一种已经习惯了人生以后,留下来的仅有的温度。
后来我才知道,阿湘小时候感染了细菌,腿锯掉了。他很多年都睡在那个破破的沙发上,因为上楼不方便,也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“家”。
但他总是在笑。见到谁都笑,别人跟他说话,他笑。别人开玩笑,他也笑。有时候别人说重了,他还是笑。
很多人会觉得,这种人心态真好。可后来我慢慢发现,一个总是笑的人未必真的轻松。
有时候,只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表达别的表情的办法了。人是很奇怪的。冻久了,手会麻。痛久了,腿也会麻。就像冬天里把手伸进雪里,刚开始是刺骨的冷,再后来,你会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。很多人以为这是适应。其实不是,是知觉开始退了。
我曾经问过阿湘这样一个问题。
我说:“如果有一天得了癌症怎么办?”
他笑着说:“得了癌症就去死呗,没什么,也挺好的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,像死不是一堵墙,而只是路边一块石头。
我那时候也没太懂,甚至觉得他真洒脱。五年后,他真的得了肝癌。我才发现,人不是那么容易洒脱的。他开始很想活。他电话告诉我,让我帮他找药。他很想活,非常想活,最后他走了。
从此之后的日子反复验证,说不怕死的人,往往最怕死。可越想活,死亡就越近。那种痛苦,到现在我共情过后都觉得不敢回想。那段时间,我甚至不太敢去看他。
不是我不想看,是我知道,一个长期站在“死就死吧”那边的人,突然被“我想活”这股力量拉回来时,那不是普通的疼,那是整座桥被撕开、粉碎掉的疼。
他以前好像不怕死,可那未必是真的不怕。可能只是恐惧太大,大到他只能用一种极端的乐观把它压住。压久了,人就以为自己真的不怕了。
这就是天权裂开一道缝的样子。
他太久只活在恐惧一边,只活在恐惧那边,或者只活在贪婪那边。久了以后,他就失去了来回走的能力。
一个正常的人,应该是矛盾的。他应该既自信,又自卑;既勇敢,又懦弱;既想活,又怕死。这种矛盾不是坏事,恰恰说明他的天权之桥还在。
贪婪能走到恐惧那边看看,恐惧也能走到贪婪那边看看。他能来回走,所以他还能调整。可如果一个人只剩下一边,问题就来了。
只剩自信,没有自卑
这个人会狂到无边无际,还不自知。到头把自己害死,才醒悟已经晚了。
只剩自卑,没有自信
这个人会不断地骗自己,不断地自洽,这种自洽的累积最终一定会崩溃。
只剩贪婪,没有恐惧
这个人会一路加码,一路癫狂。
只剩恐惧,没有贪婪
这个人会一路后退,直到这世界之大,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。
这时候,他不是不会思考,他是天权之桥断了。他过不去了,他不能从一边走到另一边,去看见完整的自己。
桥为什么会断?不是因为人突然失去理性。很多时候,是因为他太想舒服了。人与生俱来有一种强大的放过自己的本能,就是把复杂的世界解释成一个简单的理由。
因为复杂让人痛苦,复杂意味着不确定,不确定就会让人害怕。所以人会找一个最舒服的解释,把自己安慰过去。
这种解释不是为了真相,不是为了求知。
只是解释通了,他就能告诉自己:
不是我不行,是这个世界有问题。
这一下,心里就平衡了。
可问题也从这里开始。因为一个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解释,最后会变成他行动的逻辑。
这句话很重要。
你今天为了舒服,把世界解释错了。明天你就会按这个错误的世界去行动。
这才是桥断真正可怕的地方。不是你今天骗了自己一下,而是你以后会照着这个骗出来的逻辑,去过人生。
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候,而且当时也很严重。
我很年轻的时候就赚到了钱。二十二岁的时候,我已经赚到了一千万。那个时候我很狂,我会下意识觉得:跟我同龄的人,只要不靠家里,没有人比我有钱,没有人比我成功,没有人比我聪明。
你看,那时的我就是一种桥快要断的状态。这和我当时买料亏钱、认为亏钱理所应当,截然不同。因为那个时候,我只站在贪婪这一边。我不是在看世界,我是在用世界证明我自己。
后来到了二十三岁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人,超级课程表的于佳文。那时候他的标签很响,最强九零后、90 后创业王者,还扬言要发一亿奖金给大家。公司估值很高,几十个亿,当时媒体都在说他厉害。
但是我的内心是不舒服的。那种不舒服不是普通嫉妒,是我的世界被撞破了一个角。因为我以前给自己的解释是:同龄人不靠家里,没有人比我强。可突然出现一个人,好像比我站得更高、更强,我就很难受。
忍不住难受,我就把公司的人叫过来开会。
我问他们:“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?”
跟着我的人内心是很简单的。他们说:“很厉害。”
当时我就受不了了。我心里真正问的不是“他怎么样”,我真正问的是:他厉害,还是我厉害?
这就是贪婪。是想证明自己。但这个贪婪背后,其实马上跟着恐惧。我怕自己不是最厉害的,怕自己那个自我叙事被打碎,怕我原来相信的那套东西不成立。于是我开始给自己找解释。
我说:他这个是资本的钱,不是他自己的现金。
我说:这是估值,不是他真正赚到的钱。
我说:他有投资,有包装,有媒体,跟我不一样。
这些解释有没有可能全是错的?当然不可能。但问题不是它真不真,问题是我为什么那么急着解释。因为我需要舒服。我需要把那个刺痛我的、打碎我世界的东西解释掉。我需要告诉自己:不是他真的比我强,只是他的强和我的强不一样。
这就是桥开始出问题的地方。
当时如果我能从贪婪走到恐惧那边看看,我应该看到的是:
我为什么这么怕别人比我强?
我为什么一定要做同龄人里最厉害的那个?
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世界上有人走了另一条路?
我为什么不能承认,有些人愿意承担我不愿意承担的代价?
很多很多年以后,我经常直播,大家会问我 AI 创业成功率的问题。我只想告诉大家,现在做 AI 行业,成功概率可能只有百万分之一,但只要有 1000 万人愿意去做,就一定会有人成功。
而我呢?我太不愿意做百万分之一的事。我更愿意做成功概率六成以上的事。因为我深受《孙子兵法》的熏陶,我明白先赢后打的道理。
这不是谁高谁低,这是选择不同。我用更低的上限、更大的代价,换更高的确定性。而别人用更大的风险,换更大的可能性。
这才是对世界和创业完整的看法。这才是桥还在的时候应该看到的东西。
可当时我不是这样想的。我只是想解释掉他的强。解释掉以后,我舒服了。否定可以让我非常舒适,但这个舒服是有代价的,因为它会让我以后继续用错误逻辑看世界。
我会越来越容易把别人的成功归因成:
他有资本。
他有资源。
他有关系。
他有包装。
这些当然可能是因素,但如果我只看这些,我就看不见另外的东西。
看不见他敢承担的风险。
看不见他愿意赌的概率。
看不见他选择的代价。
看不见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承受的东西。
这就是画中人思维的可怕。它让你舒服,但它也让你双眼已瞎,而浑然不自知。
所以你会看到很多人。你看到一个女孩,一个漂亮的女孩,她的同学变成大明星。这个女孩心里不舒服了。她根本不愿意承认:她可能真的更漂亮,可能真的更努力,可能真的更会表达,可能真的更敢赌,也可能刚好遇到了机会。
这些都太复杂,于是她给自己一个解释:
她不就是跟导演睡了吗?
这个解释一出来,她舒服了。因为她不用再面对自己的差距。
看到别人当了学生会主席,他说:不就是会讨好老师吗?
看到别人升职,他说:不就是会舔领导吗?
看到别人赚钱,他说:不就是他爸有钱吗?不就是有关系吗?
你发现没有,他从来不想寻找这个世界的真正规律。他是在寻找一种让自己舒服的解释。
但这种解释,不会停留在解释里,它会变成他以后行动的指引,变成他方向的指南针。
他以为别人成功靠送礼,那他以后就会去送礼。
他以为别人上位靠讨好,那他以后就会去讨好。
他以为别人赚钱靠关系,那他以后就只找关系。
可能到最后,他真的低头了,真的送礼了,真的讨好了,甚至他跟人上床了。他真的把自己放得足够低,但他还是没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。
为什么?
因为他一开始看到的,是自己骗自己总结出来的那个因果,它就是错的。他只是用它安慰了自己,但他没有真的看见世界。
这就是画中人思维。它不是蠢,它是一种为了暂时的舒服,而放弃成为画外人的选择。用降低维度来麻痹自己,麻痹自己,也控制了自己。
所以天权破裂不是一个抽象概念。你只能用一种解释看世界,你只能站在贪婪这边,或者只能站在恐惧这边。
你不能来回走了。你不能在“我想要”和“我害怕”之间来回确认。这个时候,人就开始走极端。
贪婪极端的人,会越来越狂。他只看见自己想要什么,看不见代价。
恐惧极端的人,会越来越缩。他只看见风险,看不见自己还有很多想要的东西。
这两种人,表面看起来相反。
一个冲。
一个退。
但底层是一样的。
都是天权之桥崩裂了。
很多很多年之后,我越来越觉得,人当然有需求去解释世界。没有解释,人无法生活。但你要知道,你的解释只是临时的,不是终极真理。世界上唯一的真理就是没有真理,一切解释只是运动和变化本身的一小部分而已。
当然,包括《人选天选论》也是我对世界的暂时解释。我预测,不用十年,我就会推翻我自己之前的解释。但这不代表这段解释没有价值。
一个人的成长,不是他有一套永远正确的解释,而是他知道:我的解释,也可能只是为了让我舒服。我现在看到的,也许只是硬币的一面。我现在站的位置,也许只是桥的一边。
如果我们还能这样想,那我们的桥就在。
如果我们已经完全不能这样想,那你桥就开始有裂纹了。
阿湘的故事让我看到恐惧那边的桥断,我自己的故事让我看到贪婪那边的桥断。
一个是太痛以后笑。
一个是太爽以后痛。
表面完全不同,但本质一样,都是人在某一边待得太久,最后回不去了。
所以桥为什么会破裂?不是因为人没有智慧,而是因为人太需要安慰。他太想让自己舒服,太想让自己相信自己没错,太想让世界变得简单。
于是他用一个解释盖住痛苦,再被迫用这个解释指导人生的方向。
最后,解释变成牢笼,桥也就慢慢裂了。
现在东京时间 24 点半了,夜深了,我还在阳台写文章。小龙拿了个毯子,倒了杯水给我。他就站在我身边,看我写一些什么。看到这里,小龙问我,是不是不要贪,不要怕,不要解释世界,就好了。
我的回答是否定的。人一定会贪,一定会怕,也一定会解释世界。真正重要的是:你解释完以后,还愿不愿意回头看一眼。你舒服以后,还愿不愿意问一句:这个解释,到底是为了真相,还是为了保护我自己?
只要你还能问,桥就还没断。
只要你完全不问了,那座天权之桥,就已经慢慢走向坍塌了。
好了,请记住,我们一定会自己找理由和借口,这是人与生俱来的内心修复能力,也是天权不可分割、极其重要的一部分。
但我们一定要记住,贪婪和恐惧不是我们需要克服的人性根本,但任何的行动都必有代价。
下两章,我们讲恐惧的代价,以及贪婪的代价。